戴著鐐銬跳舞

（其實在FB已經PO過了，不過因為奉命要來割一下格子的草，所以轉貼在這兒好了。看過的朋友請見諒噢。）

要打的不是我自己的譯作，是在美國當記者的朋友最近出了新書，找我寫序。我一開始非常猶豫，文筆不及人家的一半，哪來的厚臉皮寫什麼推薦文啊？

不過後來想想，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。這就好像婚禮當中，伴娘只要不比新娘正，不要喝醉亂講話，就是稱職的伴娘。（不過當年自己的婚禮倒是找了比我正上一百倍的童年摯友來當伴娘，也算是為了我們的交情所做的犧牲了）。想想寫個推薦序幫讀者開胃，倒也不壞。

朋友才華洋溢，文筆好，插圖也都是自己畫的。能跟這樣的才女結交，還幫她寫序，實在榮幸之至。：）

Bon Appetit！

我從小就非常喜歡看書，也許因為老媽也嗜書，家裏兩三牆書櫃，總裝得滿滿的。家裡訂了讀者文摘，正好是林太乙女士當總編的那二十幾年，文章品質極好，我們都十分喜歡。（九○年代之後的讀者文摘似乎就沒那麼精彩了，畢竟曾經滄海難為水啊）。老媽也愛九歌的書，我偶爾也跟著看。

高中時不知從那兒拾起了赫曼赫塞的《知識與愛情》，從此一頭栽進翻譯文學的世界，無法自拔，幾乎很少再回頭看「中文書」。其實並不是故意的，也無意媚外，但喜歡上了赫曼赫塞後，志文的新潮文庫就這麼著迷似地一本本看下去。也許因為年輕性急，看書時總在追逐著裡頭的思想邏輯，中文文學的委婉含蓄對當時的我來說似乎太慢調了，我總耐不住性子慢慢品析中文的美。

這樣的閱讀習慣，其實讓我在後來從事翻譯的路上，吃了好些苦頭。特別在翻小說的時候，總為了自己的辭庫不夠而苦惱萬分、猛抓頭髮。於是我才意識到，原來閱讀翻譯文學是不太能增進中文能力的。翻譯就像戴著腳鐐跳舞，譯者為了兼顧「信雅達」忙得不可開交，只能花三分之一的功夫照顧「雅」，又不免被「信」綁住，無法盡情揮灑。而我過去十幾年閱讀的幾乎都是翻譯書，無疑受限了我中文書寫的能力。以前曾有人稱讚我文筆好，我心中倒是雪亮，自己的文章最多只能說邏輯穩當、文法正確，「達」雖有餘，「雅」卻遠遠不足。

以前Alice曾與我分享，她每次翻譯感到乏力時，就會抓幾本中文書來充電，看完後就彷彿金庸筆下、揣摩過石壁圖譜的虛竹，只覺精神勃勃、內力充沛，又有了繼續工作的氣力。特別讓她有感的是金庸和白先勇，而她也認識其他譯友，是用《紅樓夢》充電的。我隱約也明白這種感覺，因為以前每次看完村上春樹的散文，也常會有想要爬格子的衝動。這大概就是頻率對了吧，作者的筆，和我們心中的那枝筆產生了共振——雖然這話由我講出口，怎麼聽都很厚臉皮，簡直跟犀牛皮一樣厚......。

總之這兩三年每次回台灣，我都會跑幾趟舊書攤，抱一箱中文書回美國惡補，順便尋找我理想的充電書。張秀亞女士浪漫婉約，琦君女士甘醇雋永，讀得我如沐春風。然而愛歸愛，讀完也真的很愉快，但總少了些悸動。最後我才發現讓我最有感覺的，原來是余光中先生的散文，結構明朗、用字順暢洗鍊，書拿起就很難再放下了，而且看完總會想坐在書桌前搖搖筆桿（其實是敲敲鍵盤）。

接翻譯工作之後，開始對於網路上讀者的回應變得很在意，在anobii或網路書店查書訊時，也會忍不住看看讀者的迴響，如果是翻譯書，便特別會注意翻譯相關的評論。結果發現很多我覺得其實翻得還不錯的書，還是不免被一些讀者叮得滿頭包。以下列舉幾項針對譯者而來，讓我頭皮發麻的評論：

「這本書翻譯好爛，連書名都譯錯！」

喂喂喂，書名是編輯們開會討論出來的好嗎？書名要順口、要好記、要能在書海中脫穎而出，可從沒要「忠於原文」啊，而且真的跟譯者沒有關係的。老實說這個評論會讓我聯想到幾年前世棒賽很流行的時候，一些原本不看棒球的女孩子也跟著湊熱鬧，於是便有人在公車上聽到旁邊的女生在抱怨：「昨天那場的球員好不敬業喔，打到後來九局下竟然就不打了！氣死了！」

「譯者偷工減料，漏譯了一大段。」

雖然不想把責任都推給可憐的編輯，可是許多文字的刪減，有時是編輯在各方考慮下不得已作的決定。而且其實我很難想像譯者有偷工減料的動機，畢竟少譯幾個字，到時候入帳的薪水也會少一些，不是嗎？（搔頭）

• 書名：基因救命手冊

原文作者：Francis Collins

• 出版社：天下文化


• 出版日期：2011年2月6日

博客來連結：http://www.books.com.tw/exep/prod/booksfile.php?item=0010498137

今天心血來潮上郵局網站查了一下帳戶餘額，才熊熊發現1/10交了書稿，結果1/15就有一半的稿費匯進來了。啊～～啊～～啊～～雖然這對我這種一年才回台灣「收割」一次的「旅外」譯者來說，沒有實質上的差別，但編輯/出版社這麼阿殺力地發薪水，還是很感稜啊！！！

這次跟出版社T合作的過程，從頭到尾就只能用「奇磨子真好」來形容。一開始編輯寫信來詢問接稿意願，詳盡介紹了這本書的背景，還語帶抱歉地說這本同時也有其他譯者試譯（因為每位譯者適合的書都不同，希望我不會介意）。試譯通過後，則是落落長地來了另一封委託信件（非常感謝我不嫌冒昧願意試譯），列舉了試譯稿的優點，仔細說明了合作方式、稿費未來什麼情況下會調整、還有與其他編輯開會討論後，對試譯內容提出的建議。此外因為是第一次合作，所以翻完前兩章後，編輯希望能先看過稿子，討論一下文字風格和翻譯原則再繼續下去。（如果我可以接受上述的建議，他們很希望能與我合作。）哇賽。信中充滿了敬語和感謝，害我每次收到E-mail都有種要立正站好的衝動。

回台灣見過面後，跟編輯的信件來往感覺比較不拘束了，但她在通信談論細節時口氣的謙和婉約還是沒變。只是可能發現其實我還很嫩嘛，言語中又多了許多鼓勵和讚美。後來知道我生病的情況後，編輯甚至體貼地建議我不要太累，稿子一校就行了，她再接手潤校，而且還「謝謝我在這種情況仍願意幫忙翻譯」（啊我明明是在做分內的事啊～拜託不要再謝了啦～～）。

交稿後，編輯詢問過我的意願，把編輯後的稿子又寄了一份給我。老實說我之前一直天真地抱著一種「我來負責科學的把關，你們來負責文字的把關」的心態，但看了回校稿真的被他們的科學素養嚇了一大跳，佩服得五體投地。這，這些人其實根本就比我還行嘛！（抱頭）

我想對大部分的譯者來說，第一位編輯都是將我們帶進出版界的伯樂。我和我第一位編輯的合作很愉快，她也是台南人，跟我又同年，有時在網路上遇到，聊起來頻率很對。面對我這個新手她非常有耐性，也給了很多的鼓勵和建議。後來她甚至主動幫我把履歷轉給出版社T，還說了「妳是很棒的譯者，把妳介紹出去我覺得很有面子。」這種讓我很當真地飄飄然的話。對於在翻譯上其實還沒累積足夠自信的我來說，能遇到這位編輯實在是我的福氣。而她轉履歷的當天，出版社T就跟我聯絡了，試譯後立刻敲定了下一本書，我就這麼順利地跟我心目中理想的「終極合作對象」開始結緣。這些都是我的伯樂編輯帶來的禮物。：）回台灣本來都約好見面時間了，還準備了巧克力，還打算要一起去書店對著我們的書三八地大聲說：「嗨唷這本書怎麼這麼好看啦～～～」，偏偏我臨時住院錯過了見面的機會。好可惜。（淚）

然而我的伯樂除了第一位編輯以外，還另有其人。

艾俐思是科班出身的譯者，在台灣的時候也在譯研所任教過。她來美國後我們熟了起來，那時我還是個研究生，想都沒想過有一天可能會以翻譯為業。但當時我就對她工作的態度懷有很深的敬意。她基本上是做什麼事都非常認真投入的人，很有想法也很踏實，對自己的譯稿品質非常要求，完稿後還會請人幫忙校對，手上沒工作時也從不閒著，不是在認真猛K中文經典書籍，就是參加這邊圖書館的讀書會，和其他美國人一起閱讀、討論。我很喜歡聽她聊這些，而她的努力我看在眼裡，對我日後翻譯上的態度也有很深的影響。

畢業後我待在家裡帶孩子，對翻譯躍躍欲試。當時我心想自己還很不夠，所以就只是努力閱讀翻譯理論的書，每天固定習作，然後拿好的譯本來對照自己的譯文。雖然明明和Alice就很熟，但這件事我始終不好意思跟她提，總覺得自己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，實在沒那個臉皮說出口。後來會ㄅㄧㄚˋㄎㄤ，是因為有一天她來我們家玩，無意間看到我桌上思果老師寫的翻譯研究。她的反應也很正面，幾乎馬上就開始「提拔」我。除了把一些試譯稿丟給我練習外，對於我的疑問也很有耐心地一一回應。老實說我覺得她應該還是有一些那幾年為人師表遺留下的職業病。：P  總之她對我作翻譯的事一直抱著很肯定的態度，幫了很多忙，也多虧有她的轉介，我才有機會翻譯我的第一本書。一直到現在，我還是很喜歡聽她聊翻譯的事，聽她聊她的許多理念和想法，而且每次心裡都會油然升起一種「有為者亦若是」的敬意。然後回家以後就會特別努力。：P

每個人也許都有些夢想，但要將這些夢想實現，剛起步時少不了還是需要貴人相助。而我就是能跟這樣的伯樂相遇，而且還是兩個，不是很拉奇嗎？

最近接了一個論文中翻英的案子，雖然手上明明有書在趕，但還是忍不住手癢地跟客戶聯絡了。

這樣講有點奇怪，但說真的我還蠻喜歡寫paper的，博班最後的那兩個月，每天躲在研究室閉關寫論文，竟是我研究生涯最開心的時刻。找資料、說故事，我就是喜歡這樣的過程，比做實驗還喜歡。因此後來走上翻譯這條路，可能也算適得其所吧。

這次的客戶是位台灣的博士生，做的是跟眼睛相關的基因調控。研究內容其實還蠻不錯的，客戶看來也累積足夠的data可以畢業了，就卡在寫呸時遭遇的英文上的障礙。我除了幫他翻譯外，也在數據呈現和敘述上給了一些建議。一開始一切都很好，他寫好一部份就寄給我，我一邊翻譯。

問題是一開始說好的是一字兩元，全部預算大約一萬塊。但我改到results就知道不妙，一定會超過五千字，而且超過很多。我一想到生出一篇呸還要花將近兩萬塊，就整個頭皮發麻。於是趕緊寫信跟他提醒字數的事。因為通信的過程感覺很好，對方感覺很誠懇（也有點無助），忍不住提出五千字以後也許可以彈性降價的offer。反正研究本身很有趣，幫一下忙我也挺樂意的。

沒想到這個offer馬上就被婉拒了，他堅持不管多少字，還是照原價算，因為他覺得隨便砍價是一種「很不尊重翻譯專業」的作法。（來！譯者一起來灑花吧！）而且他還很樂觀地說，多虧有這筆開支，他現在變得很節儉，花錢都會在腦袋換算一下，回家一趟=1500字，吃個火鍋=150字，好像在算熱量一樣，正好幫忙減肥。我看了信忍不住在電腦前面噗嗤了出來。

翻譯前輩的網誌上，出現了天（ㄅㄞˊ）真（ㄇㄨˋ）小朋友的大串留言。我想他只是想抒發對翻譯有興趣、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心情罷了。但他抒發情緒的方式卻不得要領，言語間得罪了一堆辛苦耕耘、一路咬牙撐過來的專職譯者。大部分譯者修養都很好，沒在網站上直接發作，不過當天的plurk倒是相當精采。一堆人放著稿子不管拼命蓋高樓。^^

我看到後來其實沒怎麼生氣，只覺得這孩子選在這個譯者群聚的殿堂這麼一鬧，瞬間將全台灣一半以上的譯者都得罪光了，好傻。他顯然並沒惡意，只是太沈浸在自我同情的情緒裡，又不夠勇敢罷了。因為不夠勇敢所以無法直視自己的弱點，並誠實地擔起該擔的責任，丟履歷沒回應，卻無法正視「也許是因為實力不到才被拒」的可能性。把責任歸於出版界的識人不明，畢竟是比較輕鬆、無負擔的作法。

年紀越長，我越覺得「對自己誠實」是很大的學問。受到挫折的時候，放下自尊、自我檢視，該拿起的責任就不要諉過，要做到這點著實不易。但若少了這份勇敢和擔當，挫折感無法適當消化，很容易就會轉變為憤世嫉俗的情緒，心境失去平衡的結果，往往招致更多的挫折和人際衝撞，到這個地步，原本的實力和可能性，就不再有發揮的機會了。我看過好多這樣的angry man，因為自尊過高而無法脫離困境，深陷逆境更增加了不平之氣。掉入這樣的惡性循環，好可惜。「有足夠的才華，才能遇到伯樂 」。前輩說的實在太好了。只是有時「缺乏才華」也同時意謂著缺乏「了解自己才華不足」的能力，這也是個傷腦筋的迪累馬（dilemma）啊～～

誠實面對，才能了解自己有多少能耐、該在什麼位置，而不致與現實脫節。這是保護自己心性不受到無謂損傷的方式。

題外話，這件事給我的另一個感想就是，前輩真是大器，對這些留言的回應不慍不火，完全展現了大家風範，連提到一個人靠翻譯賺錢養家這種我看了覺得好辛酸的事，都只是淡淡地說。看得我心中真是升起了一股如江水般滔滔的敬佩啊（遠目）。真不是開玩笑。

• 原文作者：Alyson Noel


• 出版社：圓神


• 出版日期：2010年07月26日


• 博客來連結：http://www.books.com.tw/exep/prod/booksfile.php?item=0010474855